草鞋磨穿金沙江的褶子

竹楼斜影切开山脊

赶马人的铜铃，早被山风蚀哑

唯有普洱茶树，攥紧那年的春尖

炒茶锅翻涌绿浪

一半新芽，一半指节浸出的咸

茶篓空了黄昏

原该盛满半篓山茶花

此刻只剩露水，在竹篾缝隙里轻颤

火果红透第三道坡——

日子于霜降抽芽

芽尖挑着半粒白霜

水烟筒一磕，撞出火塘星子

——老伙计，再陪我熬一宿

竹帘漏进的月光，慢慢发了霉

每一口烟，都呛出金沙江的咸

枕上湿的哪是泪

是旧晒场积存的夜雨

在棉絮间酿成酸酒之时

我执竹筷，搅动锅底残火

山风啃噬旧窗纸，咬出豁口

捡半片残角，糊住漏窗

赶马古道在云底生苔

双脚在竹楼门槛扎下根

喉间哽着未唱的调子

化作一枚刺

我偏要带着它咳，踏过三更夜雨

雨丝缝补竹瓦，织成破蓑衣

漏下的苦水漫过舂米臼

木杵捣着半生困顿

每一记重响，震落竹笛里的哑

眉间拧起的绳结，缓缓松开

筒裙兜不住沉坠的落日

坡上酸角树尚未挂果

我在枝桠系上红布

风来扯，我就再系紧些

包谷苗枯旱而死

根下泥土，藏着几粒新籽

日子瘦成竹架上旧麻衣

风一吹，抖落补丁深处的寒

竹楼火塘曾三度熄灭

我依旧在冷灰里翻寻

那粒没有燃尽的光阴

捂于掌心，等它认得我的掌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