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垭口
石头在垭口堆着,
像谁把背不动的石头卸在这里。
风从两个山谷同时上来,
把我的汗吹冷。
背包放下,肩窝还留着两条带痕,
像山路在肉里拐了个弯。
云低,几乎擦到眉毛。
远处山脊一排锯,锯着天。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比刚才慢,比刚才深。
没有经幡,没有路牌,
只有一块石头被摸得发亮。
我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不是许愿,是让手心
记住石头的凉。
然后背起包,换个肩。
风把我的衣角掀起,
又放下,像试探我
还走不走。
我往前走了一步。
风从侧面让开,
又合上。
二、长歌
我走在落叶铺厚的山路上,
鞋底把去年的雨声踩碎。
风从谷底上来,掀动衣领。
汗凉了。
天蓝得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这一程不轻。背包带勒进肩窝,
膝盖在石阶上记住每一次下坡。
那些说不出的疲惫、没喊疼的委屈,
都藏在一次打滑、一次喘息里。
路弯过去,又弯回来。
我不再把它想成一条奔涌的河——
河太远,石头就在脚边。
我只渡自己:一脚泥,一脚雾。
抬头时,云正翻过山脊,
像谁把未寄出的信慢慢展开。
我不知道前面有没有繁花,
只知道不能在这里坐成一块石头。
山把天挤成窄窄一条。
风会翻过垭口,云会散。
出口不在山顶,
不在想象中完美的光景。
它在我每次把脚从泥里拔出的那一下,
在风把脸吹疼以后,
还肯把眼睛从雾里抬起来。
长路还长,雾还会来。
我拍掉衣襟上的尘土,
向远处望一眼——
不为了抵达什么,
只为还能认出走来的自己。
然后继续走。
山不说话,我也不说。
晴空出现时,
它不必属于我;
只要我曾在它下面,
把这一段路走完。
三、雾中
雾从谷底漫上来,
先是吞掉鞋,再吞掉膝盖,
最后连伸出去的手
也只剩五个模糊的指头。
我听见水声,在右边,
或者左边——雾把方向
拧成一根湿绳子。
石阶上全是水,每一步
都得先用脚尖问一问。
我把呼吸放慢,
一,二,三——
像数剩下的火柴头。
雾贴在脸上,像一块
拧不干的布。睫毛挂水,
擦了又有。
前面三五步,路还在,
再远,就交给雾。
我不喊,喊也传不出去。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和水声,一前一后,
像两个人摸黑走夜路。
雾没有散。
我把下一步
踩进看不见的地方。
四、下坡
下山不是把路还给脚,
是让膝盖学会刹车。
重心往后坐,脚趾
顶住鞋头,碎石在底下
滚一下,又滚一下。
背包带松了半扣,
水壶撞着胯骨,
闷闷地响。
我听见膝盖里有细碎的响,
像谁在很远的地方
掰断一根枯枝。
路边有树,我扶一下,
树皮粗,手心汗湿,
扶不住多久。
下到一半,腿开始抖,
不是怕,是肌肉
在替我喊停。
我不停。停久了
膝盖会更硬。
到平地时,鞋底沾满泥,
膝盖还在抖,
像山路留在里面的
一小段余震。
五、归途
鞋底的泥干了,
走一步,掉一点,
像把山路一点点还回去。
路边有落叶,不是句号,
是沉进土里,替来年的枝头守夜。
衣襟上还有土,
拍两下,拍不干净,
就算了。
水壶空了,晃起来
只有一点声音。
远处有灯,一户,两户,
在山脚亮着。
狗叫了一声,又停下。
我不急着走近。
灯在远处亮着。
它照的是路,不是我。
再走一段,天就全黑了。
黑就黑吧,
路已经认得我的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