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狗

黄毛褪成霜灰。豆茬割倒了。
壮年丢在哪条赶牛的山路——
那些路如今长满藿麻，没人走了。
它只认两样：门槛，石墩。
脚步声近了，才慢慢抬起眼皮。

风从竹篱缝漏进来。它不叫。
麻雀掠过檐角。它不追。
但有一回，一只野兔窜过菜园，
它猛地撑起前腿——后腿却不听使唤，
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慢慢卧回去。
它把下巴搁在门槛上，长长地
吐了一口气。

爷爷的烟锅一明一灭。
它卧进那团灰影里。

山太大。小院太小。
它用一把老骨头，守住两副佝偻的影子。
风一吹，影子晃了晃，它往前挪了挪。

二、爷爷

薅锄靠在土墙上。木把浸出釉色。
他一辈子都在红土里翻找——
摁下去的种子，背回来的粮食。
现在，他坐在门槛上，卷一支旱烟。

他右手的无名指缺了半截——
年轻时被打谷机咬掉的。
他从不提。但每次卷旱烟，
那半截指头会先碰到烟纸，
然后停一停。

额上的沟壑，是旱季的裂缝，
也是雨季的河床。
风翻动白发，像吹动一蓬荒草。
他看山梁，看弯曲的小路，
看田里的苞谷，比他高出一头。

大地收走了他的腰杆，他的力气。
他和脚下的地，像两棵老树，
根须在土里攥着，
谁也不肯先松手。

三、奶奶

竹篮搁在阶沿。青菜。野菌。火把果。
她的手，裂口像干涸的田垄。
搓草绳，纳鞋底，补旧衣裳。
炊烟从她手里升起，漫过矮墙。

黄昏。她喊一声狗的名字——
“老黑——”
声音很轻。山谷没答应。
她把日子掰成两半：
一半喂鸡，一半喂狗。

等爷爷从田里回来。

脊背弯成弓。眼底那点柔光
照着老屋，照着门外
一季一季，青了又黄的苞谷。

四、黄昏同框

落日卡在山坳。柿子熟透了。
奶奶在阶前择菜。爷爷在门槛抽烟。
老狗蜷在两人中间，像一块旧补丁。

风穿过篱笆，摇响干枯的豆藤。
小院静得能听见
豆藤摇晃的声音，和老狗的呼吸。

爷爷忽然站起来，走到田埂上，
弯腰，抓起一把土，
在手里攥了很久，
又慢慢撒回去。

奶奶没喊他。狗也没动。
他们都知道——
他只是在确认，
红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