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河问山时,春正从石缝里渗出来
秋已在崖柏的年轮里,结了层薄冰
山不说话,只以岩层为梳
浣洗着水的发丝,让每道褶皱
都盛满清辉,像盛着前世的约定
千年水流磨圆了卵石,也磨亮了山的脊梁
当河再次扬起浪花,山正抖落鬓角的雪
从苔衣覆盖的唇间,滚出半粒霜——
「牵挂是河床里,最沉的沙」
河笑了,涟漪漫过青石的掌纹
把山的影子,洇得越来越淡
淡成月光下,一层将散未散的雾气
长夜
煤油灯舐着灯芯,像舐一块化不开的糖
她把补丁缀在帆布包上
针脚比补丁摞补丁的岁月,还密
腌菜坛的盖子响了三声,他摸出枕下的皱纸
把零钞码出山的形状
风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偷听坛底的咸
和被月光泡软的叮咛
星子躲进云絮时,两个影子在墙上依偎
像未成熟的玉米,把甜焐在最嫩的芯里
犬吠跌进谷壑的瞬间,她忽然想起
忘了把灶膛里的余温,装进他贴身的衣袋
那余温里,藏着一灶未熄的炭火
别离
晨雾在石阶上结霜,两道影子把霜色踩出声响
他的帆布包鼓着腌菜坛的咸,她的指尖缠着
昨夜未拭干的露水
山梁把风碾成薄片,割过他沾着泥的裤脚
也割过她别在襟上的野菊
拐弯处他忽然停步,补丁压着补丁的帆布背
在雾里轻轻晃了晃,像一句没说出口的「保重」
她数着他踩出的脚印,直到被朝阳晒成水汽
围巾滑落肩头的瞬间,才发现昨夜缝进他衣领的
那句「早归」,正嵌在刺槐的枯枝上
像片不肯落的叶子,守着山岗上第一场霜
无言的歌
电话筒衔着两头的黑,一头是搅拌机吞着水泥
吞掉半个月亮的银辉,一头是摇篮曲在土炕上发了芽
攀着晾衣绳的蓝布衫,像攀着未归的时光
他想说:脚手架上的夕阳
比晒谷场的晚霞烈三倍——
烈得能烤干安全帽上的霜,烈得能照亮
她鬓角新生的白发
她想问菜窖里的萝卜,是否还脆得能映出他临走时的笑
笑里藏着半坛腌菜的咸,藏着未说出口的牵挂
电流突然打了个趔趄,信号塔在云里打颤的当口
他听见女儿的乳牙,正啃着门框上的刻痕——
那道标着「爸爸身高」的横线,已漫过她的小手掌
像漫过一段,被时光拉长的等待
她把听筒贴得更紧,想接住他安全帽上抖落的霜
却只接住半粒,被汗水泡软的乡音
那乡音里,藏着半扇虚掩的门
和灶膛里温着的一把灰
伤痛
苦荞花覆过垭口那年,你把影子钉在石柱上
杜鹃鸟衔走最后一声叮嘱时,我的掌心
突然空得能兜住整个深秋
数着井台的苔衣过日子,看月光在水桶里
洇出你清瘦的轮廓,每片落叶坠地的声响
都像你没扣紧的纽扣,在风里晃成了问号
晃得井台的苔衣,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重逢在霓虹褪尽的街角,你工牌上的照片
已被汗水洇成半透明,四目相碰的刹那
所有等待都长成苦荞,在彼此眼角的沟壑里
白茫茫连成一片,淹过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昨夜的梦又被露水打湿,苦荞花正沿着垭口的裂缝攀爬
风掠过山坳时,我听见陈年的承诺
在冻土下碎裂的闷响,像那些没来得及
被春天焐热的年轮,在无人经过的垭口
慢慢,慢慢,凉成了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