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马灯

下弦月悬于夜空

池塘兜住了稠密的星光，格外安静

前几日的一场大雨

让池水涨了几寸，又浑了几分

临岸处

有鱼戏水草，游虾出没

还有一些螺蛳在草杆上爬行或栖息

少年提着马灯走过来

陪着父亲一边说话，一边下笼捉泥鳅

他们一前一后

走走停停

没有风时，夜色竟也如此摇曳

满池星光

会不会把一粒趔趄的灯火错认为伙伴

2.算盘

时光涔涔，总是乐于梳理一些物事

五十余年仿佛一瞬就不见了

这算力无边的老物件

还不时会从记忆的底床浮上来

那时的村办小学

有许多捣蛋的孩子走读着朴素的童年

想来算术可是一门令人头疼的课程

我掰过指头

也用铅笔写过一些歪斜的数字

记不得哪天

母亲从集市上带回几枚糖果，一件算盘

再穿上麻绳用作背带

我背着它走路时，总是咔啦咔啦地响

那响声如石子落水

乱了一池波纹，也乱了心房

3.柴刀

柴刀旧了，不知被时光囚禁了多久

终于等到释放时刻

磨刀人的心思

发着寒光，伐了一地秋草和薄凉月色

澄明的天空

有时也会珠泪斑驳，雨便适时落下来

落向田野、河流、乡村

都是点滴回忆

我提着柴刀去竹林，那年正好十六岁

一阵风吹来

吹乱了一众哆嗦的竹子

那些清淡如水的时日，慢吐着淡淡烟火

光阴的暗疾

还需寻得一副适合的药引

4.轨道

一路北上，窗外风景移动得很慢

正好是十月

看见梧桐叶落，就会想起村东小站台

在秋风中坚守

就会想起一群人为另一群人送行

彼此拥抱，挥泪

他大多时坐在窗前

有时会去车厢连接处默默地抽烟

忍受女列车员的白眼

绿皮火车越往北开，天气就愈发凉了

那时候

好多命运都像野草，被深秋的寒凉所困

每挣扎一次，就疼一回

而生活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轨道

一些人沿着它竭力奔跑

5.路牌

抵达北国春城时，已是傍晚

夕阳穿过高楼间的缝隙斜射下来

总有那么一丝光还很割眼

街道笔直，宽阔

俨然有一种东北人爽直的脾性

两边的油松总是青绿

像一个个撑伞的人，拒不了雨水

十字路口

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和人流，彼此对望

彼此又在斑马线上弹奏

我已陷入这幅纷繁的风景

像一粒石子滚进洪流，辨不清来去

唯有一面路牌，对我施以短暂的驰援

就如此甘心

让它左右自己的旅程

6.浮标

我又写到海，这回要将笔墨收敛一点

辽阔是大海惯常的用词

我只负责收拢微小的物事

适当时候，疏散它们

开渔令将至

码头上的人明显又多了

有的整理渔具，有的给船添水

再把鱼舱、甲板、防护栏逐次冲洗一遍

整个下午

我就坐在船尾，跟着同姓渔哥串结浮标

他累了时

就捡起脚边的水烟筒抽上一口

我们沉默着一齐望向海面

还有许多旧浮标，像一连串省略号

2026.0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