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在肋骨间筑巢

水声凿过肋骨
整座大雷山突然轻了
舌根那口井翻了个身
钟乳石的光，晾在崖边

观音瀑犹豫那秒
地下室学会屏息
原来坠落前
每滴水都问过自己
值不值得
骨缝里，钙化成鳔

阳光太清
清到鹅卵石的影子
比石头更沉
比骨头更白

那些游移阴影
肺更懂
如何不动声色，涨潮

唇印褪成鳃色
水从颈纹溢出
肋骨正为自己，搭建脚手架

走过摇摆桥的钢索
呐喊碎成旋涡
脚心忽然认出
童年秋千上那截，始终没落地的时光

水雾粘住睫毛说
有些巢不是砖石砌的
我眨眨眼
飞走的不是鸟
是我的干渴


二、台阶藏着雨的姓氏

云山大道向上
树影断裂几行
光漏下来
台阶上，敲着忽明忽暗的逗号

背阴处某一级
脚踩下去
刹那，冰凉窜上后颈

石头记得所有雨季
记得每滴雨
力道角度温度
却记不住攀登者
喘息着，故乡闷热

汗水滴进石缝
听见石头翻动账本：
给来年杜鹃
第一封情书，尚未落款

中途回望
谷底缩成，一道细线
肋骨间那根被水凿细的心弦
忐忑

水声追着脚踝
脚踝追着执念
我走到云中，曾经的清凉
想唤回一个已经变轻的人


三、风按了暂停键

草甸铺开
天空踩成另一种大地
每一步都在云背面
盖下一枚犹豫的印章

蒙古包散落成诗
风切成不完整章节
云端木窗半开
凝望自己倒影
另一个我
正从谷底出发
肋骨间挂着半滴未落定的水

天空之镜前低头
鸟影从下往上飞
深渊里也有翅膀赶路
那一刻，分不清：
我站在天空背面
还是天空一直在我脚下

天池的水养着整片下午的云
游动得很慢
这些忘了归期的羊，替天空更换封面

大经幡数尽东南西北
风数一遍，原谅一遍
然后突然
风停了

就那么一两秒
经幡被按暂停
整个世界抽成白纸
听见久违的空旷

寂静有形状，刚好一个人大小
肋骨间凿出空腔
回声还在
水已去了别处


四、山顶牧云

攀登，为了放牧流云
为了在经幡停顿刹那
放牧那个谷底弄丢的
遗忘和犹豫

山顶的夜来得好快
叹息没落地
天就黑下来

露珠爬上草尖
偷走第一粒星光
整片草甸碎成满地钻石
每一颗都比山下灯火
更懂点亮一个，终于抵达的人
我站在草甸中央
双手空着

谷底的水声还在
等下一个雨季

将自己凿深一些
给所有攀登的人
留一条回来的路

水声在肋骨间筑巢
飞走的不是鸟
是我一层层脱下的
湿透从前

风再起
经幡重新翻飞
我在山顶牧云

每一朵经过的云
曾在谷底，碎过

而今重新聚拢，水声
以另一种形态
放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