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已恍如天涯
——兼评张年亮诗集《行吟江左》
杨斌华
负气出走,只为了换一种活法
背井离乡的时候
已经揣着严重的内伤
肋骨隐痛。月光皎洁的夜晚
异乡人,悄悄打开身体
检视肺腑和肝脏。柔肠寸断
——张年亮《异乡人》
我与张年亮多年前在一次诗会中相聚,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此后偶有微信交流,更多的是默默关注,对于他具体的文学创作,我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了解。“结撰至思,兰芳假些。”(屈原《招魂》)此番阅览他精心创作的诗集《行吟江左》,开始对他的诗歌创作有了较为完整而粗略的认知。诗人善于“将尘封的往事逐一织进小小的球拍/历史的羽毛/在时空的经纬间,瞬间失重”,他“忍受着灵肉分离/空荡荡的皮囊,如浮云般漂泊/而闪电聚集在你的碑顶/此刻,我浑身颤栗/准备承受雷霆”,他深知“有团圆必有分离/有苦旅必有归程/青青的一束艾草,蓬勃着人间的清明时分”……
《行吟江左》各辑分别以“屐痕蓑影”、“乡关何处”、“咏物怀人”、“人生感悟”、“绮情艳恋”命名,言情抒怀,留痕世相,指涉了其生命历程以及精神返乡途中的多重面向。同时,也正像诗人在诗中所自谓的:“失去故乡的人/已无所谓希望或绝望”,“天涯海角,意乱情迷/你长长的根系紧紧攫着我的灵魂”,“从来日方长到永垂不朽/我们用阳物续写着各自的编年史”。我想,《行吟江左》的结集出版对于张年亮个人写作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
“长江悲滞/秋风将落叶,一波又一波/扫进江南------我的热血会溢满胸膛/一声又一声喊出:亲娘/九月的思念/是无边落木的萧瑟/是雁过楼空的苍茫”(《九月的思念》)
显然,张年亮的诗行中时常凸现出古典诗歌的经典意象或语句,这样一种自然的语词嵌入和转换,也真实体现了他的文学素养和深厚修为。正像现代诗中许多蕴蓄及化育的古典意象,能够让我们穿梭于古今之间,感受着那些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与美学交融。张年亮的诗歌以其自由不羁的形式与深邃丰富的内涵,常常巧妙地融入古典意象,为其诗歌空间增添一抹独特的韵味。所谓古典意象,宛若文化长河中遗落的珍珠,历经岁月的磨洗,依旧闪耀着智慧与美的光芒。它们或者是月下的孤影,寄寓着诗人无尽的相思与孤寂;或者是江上的渔火,映照出诗人内心的温情与希冀。在张年亮的笔下,这些意象和词句被重新照亮和赋能,它们不再是简易单调的风物描状,而是再度熔炼了诗人的丰沛情感和哲理感悟。古典诗词中的花卉、草木、山石等自然景物,以及琴、棋、书、画等文化符码,也时常弾跃和显现在张年亮的诗中,成为诗人营造诗歌意境、传达情志意绪的重要元素。这些语词意象的锚入及变异,不仅丰富和提挈了这部现代诗集的表现手法,也使得张年亮的诗歌写作更加具有文化底蕴和语言魅力。当然,不必讳言,对张年亮及其《行吟江左》而言,这样一种语词变异和技艺再造的创新度和新颖性还有许多有待上升的空间,在某些诗句的语义融合度方面,甚至存在着一些抵牾与瑕疵。
众所周知,古典意象在现代诗中的创新性运用,简而言之体现在以下诸多方面。
首先是意象变换的跨时代融合。优秀的现代诗人能够巧妙地将古典意象融入现代诗行之中,实现时间与空间的双重跨越与奔赴。例如,戴望舒的《雨巷》中,“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便是对古典诗词中丁香意象的现代化诠释。《行吟江左》也有许多跨时代融合的意象变换。“邻家女孩的小手/还像柔荑一样在风中摇晃”(《荠菜》),“你是枝头那粒最红艳的朱砂/齿如编贝”(《石榴》),“江边的春草亘古不息/郁郁萋萋/有一蓬春色淹没了沙溪”(《沙溪“三月三”诗会》),“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忽然有飞天的红晕”(《写给诗友木朵朵》)……“柔夷”“朱砂”“春草”“飞天”这些意象不仅保留了古典诗词中的愁绪与哀婉,还融入进了现代人的情感体验,使古典与现代的不同情致在情感层面上达到了共鸣、共融和共生。
其次是意象变换的多重意蕴拓展。现代诗人在运用古典意象时,往往不拘泥于其原始含义,而是进行多重意蕴的拓展。这种拓展使得古典意象在现代诗中呈现出更加丰厚的意蕴和层次。例如,月亮这一古典意象,在古典诗词中多用来象征思乡、怀人之情,而在《行吟江左》中,它被赋予时间流逝、孤独与自我思省等多重复杂含义。例如:“秋虫呢喃着好听的吴语,总是在半夜将我唤醒/饱满的月亮俯下身来,像温柔的乳房”(《又到中秋》)“荒村寥落,洒满唐朝的月光/龙钟的母亲枯瘦成最后的风景”(《故园》)“今夜,我怀抱一团柔软/也怀抱半空明月”(《露从今夜白》)“思乡”之外,更多的是“孤独”。
再者是意象转换的当下性重构。现代诗人通过对古典意象的变异和重构,使其在另一重文化语境下焕发出新的生命活力。这种重构不仅体现在意象的表现形式上,更体现在其背后的文化内涵和情志熔铸上。例如,“点点秋雨打在西窗/打在我心上/让我想起唐代的巴山/还有更远的巫山”(《秋雨秋安》),“窸窣的裙裾,渐行渐远/秋雨梧桐/萧疏的僧庐,星星点点”(《我的身体里早已落叶纷飞》),“当初我们情迷津渡/我就说过/会雾失楼台”(《穿过雾霾来看你》),“人到江南,注定命犯桃花/楼台津渡,烟柳画桥,薄雾轻纱/还有灯火阑珊处的她”(《江南的爱情》)……这些诗句将古典诗词中的山水意象与现代都市景观相结合,通过切换、对比与融合,展现出了都市人的心灵困境与对自然风情的浓情回望和内在凝视。
最后是意象变换的跨文化交流。在全球化的背景下,现代诗人开始注重将中国古典意象与外国文学、艺术等元素进行跨文化交流与融合。这种跨文化交流不仅丰富了现代诗的表现手法和审美体验,也促进了不同文化之间的理解和尊重。这类诗句在《行吟江左》中也多有出现,例如,“你倒卧的身体有如丰饶的城市/美丽得无法设防”(《维纳斯的诞生·提香》),“你的站姿娇慵无力/现在,小镇的天空正扛着瓦罐/预备淋你一身”(《泉·安格尔》),“你闪动星目,低首含情/我手足无措,叹为观止/你的微笑里有密封的爱情”(《蒙娜丽莎·达芬奇》)……在诗歌中融入西方绘画中的光影效果或音乐中的节奏韵律等元素,使古典意象在跨文化交流中重新闪现新的能量魅力。
不知今夕何夕
故乡已恍如天涯
江南的爱情
让答答的马蹄,变成朵朵莲花
——《江南的爱情》
在《行吟江左》里,既有许多怀古思贤之作,更多的则是具态描写独特地理风物和至爱亲情的诗作,构设了诗人眼前和心中一个满含故园恋念和深挚情怀的乡土世界。诗人在《露从今夜白》里这样写道:“今夜,我怀抱一团柔软/也怀抱半空明月/想到这么多年背乡而眠/脊背一阵又一阵发凉”;在《故乡的冬至》这样写到:“最卑微的人民撰写最丰厚的历史/英雄,只是悲情的回望/漂泊的人,只有一个心愿/回家过年”……张年亮或许是在试图借助古典元素与历史情怀,在现实语境下构建出独有的诗情与意境。并且,通过回瞻故土家园和历史文化,藉此与现实形成对话,表达对当下现实遭际或个人境遇的反思与感喟。这种对话不仅体现了诗人对历史的尊重与传承,也展现了个体对现实的敏锐洞察与深切思虑,更可以激活人们对传统文化的认同与传承意识,让诗歌书写承担起唤醒文明记忆的使命和职责。
现代诗历来刻印着创作个体的乡土情结,绵远流长,传诸后世。乡土情结如同一股不息的清泉,滋养着无数诗人的心田,也汇聚着人们对故土乡情的深度凝视。它不仅仅是对地理空间的回望与摹写,更是对某种文化根脉、情感牵念与精神皈依的深刻追寻。乡土情结,在张年亮的笔下,往往化作生动丰繁的多元画面:是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的童年嬉戏,是稻田里随风起伏的金色波浪,是黄昏时分袅袅升起的炊烟,是雨后泥土散发出的芬芳……这些情感文化元素,被作者以独赋魅力的语词串联起来,编织成充满温情与哀愁的诗篇。张年亮诗中的乡土情结,往往蕴含着复杂的情感层次。一方面,诗人对故乡有着深深的眷恋与怀念,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他过往年代的欢笑与泪水,是他精神和灵魂的停泊地。另一方面,随着时代的变迁与个体的成长,他又不得不面对与故乡的疏离与隔阂,这种矛盾、困惑与挣扎在他的诗行间,被袒露、直陈和透示。
大地,流淌温暖的河流
一定能容忍坚硬的岩石
金斯堡的嚎叫,肆虐艾略特的荒原
而雪花,江南的雪花
温润地抚平一切
——《余味》
张年亮《行吟江左》里有不少富有意味的诗句,组合且钩织成他的诗歌特有的语词结构和风格。这些作品往往蕴涵着诗人内心的眷顾与恋念,将他与故乡紧紧相连,无论身处何方,都无法割舍那份对故土的深情。同时,他的作品又大多携挟和隐现出一种复杂的情感纠葛,呈展为现实与理想之间矛盾、冲突与拚争的真实面影,多重多样的情感元素相互交缠、融合,化合为一种乡土世情与境况的独特照影。
我们在勉力拥抱远方与未来的时候,只有谨记适时回顾身后来路,方能不致于陷入精神迷失。我们对今天的乡土现实也需要予以重新认识和理解,并不断寻求对传统“诗意”观念的破解和延展,打造一种“去诗意化”的综合的传达能力。文学需要重新关注现实,重新成为时代的心灵。张年亮的诗歌主张,也正是“关注苍生,面向草民,以手写心,张扬性灵。”值得关切的是,即时性的本土写作在与生活现实的交织融合中,既凸显为城市观念、视角和因素的浸润与契入,又呈现出传统乡土叙事的浪漫化和诗意化想象的逐步退隐,即所谓故乡、家园概念及其情感意义的普泛化。它们在着意表现被遮蔽的现实世界的多面性,袒露现代化进程中人们的内心敏悟与痛感的同时,也多少触碰到一种复杂境遇下错动而间离的情思和慧智。我想,张年亮的《行吟江左》某种意义上或许就是对这一问题的一种文学应答。如果说要让我们对他的作品有更高期待的话,那就是他如何持守自己的文学情怀,在书写方式的变与不变中扬弃自我,使作品更能召唤起读者心灵的震撼、警醒与深思,真正成为一种不可或缺的文学存在。
《行吟江左》里的不少诗作,正因其简约、淳朴、率真、深情,所以格外能叩击读者的心弦。对生活过于规整平淡的都市人来说,过往的生活经验带给了我们局限性的习惯和约束,他们渴望回归自然幸福的生命状态。而人们在自我拚争的精神游走中,皈依故土家园的万般乡愁及其苦吟与唱诵,莫不正是一种自我的心灵疗愈?一如张年亮在诗中所写到的:“我的世界失去了平衡/只因为,你温柔的重量”。(《你温柔的重量》) 而“回家的路飘满落花/空空的行囊早已千金散尽/现在装满了牵挂-----”(《秋思》)
对于诗人张年亮而言,一个已然不能改变的事实是——
故乡已经退化成遥远的风景
有路的地方你总是疯长
荠菜的经脉,连结远方,连结心脏
啮咬一口
饱胀的,都是回家的欲望
——《荠菜》
2024年12月7日
杨斌华,文学评论家,上海市作家协会创研室主任,《上海作家》主编,编审。关注现当代文学创作,尤其是当代诗歌和海派文学现象。著有评论集《文学:理解与还原》《旋入灵魂的磁场》《家园与异乡》等,主编或编选有《上海味道》《思想的盛宴》《守望灵魂》《守护民间》《几度风雨海上花》《中国当代民间诗歌地理》《新海派诗选》等著作。
